听雨
从屋子里出来,原本墨色的天空已经开始沥沥淅淅地下着小雨。
远山如黛,看起来像泼墨的山水画一样被晕染开了。风吹得人瑟瑟发抖,秋天蓄意存储起来的寒意似乎被这雨水给化开,随着湿气弥漫在这个城市的每一个角落里。
街上一柄柄的伞连起来,像是一条流动的河。任凭雨滴敲打过去,伞柄轻轻一转,雨水便向四面飞溅而去,那是一圈又一圈流动的飞檐。
可一柄伞能挡得住秋雨秋风,哪能挡得住秋寒呢?
能挡住的恐怕也只有年轻恋人了吧。就像余光中笔下写的:
“最好是初恋,有点兴奋,更有点不好意思,若即若离之间,雨不妨下大一点。”
真正的初恋,恐怕是兴奋得不需要伞的。
手牵手在雨中狂奔而去,把年轻的长发和肌肤交给漫天的淋淋漓漓,然后向对方的唇上、颊上尝那甜甜的雨水。心生喜悦,整个世界就像新的一样,有着无限的可能。
夜深了。
躺在床上,听着雨水击打在窗户上。想着一滴滴雨水汇成细流缓缓而下,窗下聚集的雨水爬上飞檐,打个圈再落到地上。
脑海里浮现出屋檐与树叶间显露的阴沉天空,那是“冷风动枯弦”,那是“烟雨暗千家”。
杂乱无章的雨滴顺着屋檐飞落下来,地上渐渐积起了水,就像画画的时候被晕开的墨,一团一团地铺在路上。昏黄的街灯投射到积水中,泛起一圈又一圈破碎的涟漪。
旁边的树摇曳生姿,偶尔掉落的树叶像落花,像孤独的人独立窗下,像微雨中那一对双飞的燕。
雨水滴落在傍晚归家的车窗上,霓虹灯和车灯在水雾折射下变得模糊而温暖。
有家的人,此刻正想着家里的妻子,想着温暖的灯光,想着那锅冒着热气的粥。
而没家的人,只能呼吸着冰冷的空气。
想着“萧萧黄叶闭疏窗”,想着“无人问我粥可温”,想着“无人与我立黄昏”。
在厚重的中华文化中,雨是粘结骨架的筋。 历代文人都曾写过听雨的文字。
有李商隐笔下《夜雨寄北》的“何当共剪西窗烛,却话巴山夜雨时”,那种时空交错的温情;
有“秋阴不散霜飞晚,留得枯荷听雨声”的冷艳凄迷;
再有苏轼的“莫听穿林打叶声,何妨吟啸且徐行”那种清旷舒阔;
还有那句“雨中黄昏树,灯下白头人”……
当然了,还有周杰伦那一句:
“最美的不是下雨天,是曾与你躲过雨的屋檐……”
这些诗词似乎就被藏在这雨里。随着风一吹,雨一滴,渐渐地浸到人的骨子里去。无论身处何地,一场雨就会把这些记忆都给拨弄出来,带着各种情感涌上心头。
这么多写雨的诗词,我还是最喜欢南宋词人蒋捷的那首《虞美人》:
少年听雨歌楼上,红烛昏罗帐。
少年听雨,年少轻狂,明灯红烛,昏纱罗帐,让人流连忘返。就像少年不识愁滋味,欢愉的时间似乎总是过得快。有人说青春是一本仓促的书,的确是的,“少年不管,流光如箭,因循不觉韶光换”。
壮年听雨客舟中,江阔云低,断雁叫西风。
再后来,你长大了,你是个成年人了。青壮年应该是人生中最有激情的时候,你觉得世界一切皆有可能。你上路了,离开家乡,为了生计浪迹天涯,为了理想漂泊南北。
风雨袭来时,只能在客舟中听着无奈的雨声,消磨忧愁的岁月。瞧那舟外江阔云低,前路茫茫;听那萧瑟秋风中传来几声南飞孤雁的哀鸣……此情此境怎不让人柔肠寸断。
每个人大概都会有如此经历,但不可如此丧气。人生到青壮年就应该打拼,无论是为了生计还是为了理想,都应该努力地去拼。
而今听雨僧庐下,鬓已星星也。
悲欢离合总无情;一任阶前,点滴到天明。
再后来,你年纪渐长,双鬓渐白,有了许许多多的人生经历,已无所谓世间之事。人生嘛,悲欢离合总无情;任他去吧……
实在编不下去了,借余光中一句话结尾吧:
听听那冷雨。